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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4-3 10:27:0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 
  胡适的《白话文学史》说:“(南北朝时期)南方民族的文学的特别色彩是恋爱,是缠绵宛转的恋爱;北方的平民文学的特别色彩是英雄,是慷慨洒落的英雄。”他坚持说:魏晋六朝,中国人的爱情集中在“南方新民族的儿女文学”里。所谓“儿女文学”当是“西曲”和“吴歌”吧。& k  z0 R4 T+ V4 i" M5 X" 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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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西曲产自长江、汉水流域,爽朗开阔。吴歌,起于苏浙,缠绵含蓄。这些曲子中的男女生活就没有《诗经》里的单纯了,其中有单相思、子夜会,有痴心女子负心汉。据说,有的皇帝还亲自下海创作,梁简文帝的文笔就相当出色,他的《乌栖曲》这样写道:“青牛丹毂七香车,可怜今夜宿娼家。娼家商树乌欲栖,罗帏翠被任君低。”5 \  x. h+ \% a- O1 l3 Y

! r  @3 H9 F. |  富贵人家,出入青楼妓院,看来万乘之尊的帝王亦未免俗。皇帝带头写诗作赋,民间的文风则更盛。沿袭汉乐府的老路子,魏晋六朝,官方的音乐机构又开始快速运转了。胡适说:“南北朝分立的时期,有二百年之久;加上以前的五胡十六国时代,加上三国分立的时代,足足有四百年的分裂。这个分裂的时期,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最重要的时期。这是中国文明的第一座难关。中国文明虽遭受一次大挫折,久而久之,居然能得到最后的胜利。”他所谓的“最后胜利”,指的是南北文化的大融合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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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南方民族缠绵悱恻的文学得到北方民族强悍威猛的新鲜血液;北方民族的慷慨英雄同样被南方文学的烟雨水气软化了。中国人的爱情升华到一重新奇、别致的境界,变得更泼辣、更露骨,前所未有的性感。在杀罚四起、民不聊生的年代,醇酒妇人成了惟一安顿灵魂的救命稻草,民歌这种文学样式在特殊时期被夸张地肢解了,更注重人性的突显和爱欲的放纵,甚至不惜把性爱抬举到最醒目的位置上。他们放纵,但不淫奢;恣肆却不糜烂。尽管也常有玩弄感情的嫌疑犯,毕竟大多数还保持着淳朴健美的体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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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 V. W8 b! B4 e  胡适在《白话文学史》中一口气列举了几十首乐府歌词,后人读来,总要耳热心跳——魏晋六朝,真够劲儿!1 V; B- ]+ U; _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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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子夜歌》节选:“宿昔不梳头,绿发披两肩。腕伸郎膝上,何处不可怜?”这简直是公开进行肉体挑逗,有青楼气,似非良家妇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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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D9 b+ M: U* y1 J: r+ V  另一首:“春林花多媚,春鸟意多哀。春风复多情,吹我罗裳开。”倒也十分有趣,春风无情,罗裳有情。怎么那么巧,一吹就开?想必是当开则开,不当开,春风再疾也不为所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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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}, Y( ~/ a2 k' F- q  “寒鸟依高枝,枯林鸣悲风。为欢憔悴尽,哪得好颜容?”这一首坦诚外露,直奔主题,这姑娘不是傻大姐儿,就是二百五;程颐管事儿的时候,这些淫词浪语是要掌嘴巴、打屁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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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莫愁乐》之二写道:“闻欢下扬州,相送楚山头。探手抱腰看,江水断不流。”在朱程理学的教化下,女人对自己的规矩极为苛刻:不小心被男人碰一下手,便要砍断自己的半截胳膊;被医生珍视溃烂的乳房,也又哭又闹、抹脖子上吊。《莫愁乐》倒好,众目睽睽之下,探手抱腰,而且希望大江断流,时光静止,全世界只留下他们一对恋人才痛快呢!厉害吧,不但大大方方地做了,还要唱出来,记到乐府的笔记本上,让千百年之后的人们看看,魏晋六朝的姑娘小伙儿是怎样生生死死、白头偕老的。可惜,琼瑶女士的爱情小说足足晚了一千多年。3 V; `+ P* a+ @* r6 e.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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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碧玉歌》索性把笔墨搬到了床笫之间,这几乎是最原始的声像录制设备:“碧玉破瓜时,郎为情颠倒。感郎不羞郎,回身就郎抱。”9 H) h( }. L( V* G* c

8 A) _2 S* g9 S% H  《读曲歌》是被情爱烧出来的痴言呓语,现代人并不比歌中的女子更理性、更有诗意。她起誓发愿的神态酷似西汉乐府的《上邪》,参照品味,相隔数百年的痴男怨女,绝不肯在海誓山盟稍稍撤火。《上邪》说:“我欲与君长相知,长命无绝哀。山无陵,江水为竭,冬雷阵阵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!”再听《读曲歌》:“打杀长鸣鸡,弹去乌臼鸟。愿得连瞑不复暑,一年只一晓。”! g+ P0 o9 e- k" D% 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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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海誓山盟总给人“说大话,拾小钱”的错觉,说得天花乱坠,终究是无法兑现,难以测试,反正是嘴对嘴、空对空,骗了你又能怎样?单就这些有气魄的漂亮话而言,出口就是艺术,艺术的本事无非是一方面虔诚热忱地煽动,另一方面心甘情愿地接受煽动。如果乐府歌词容忍较为拖沓的篇幅,那么,《上邪》中不可能发生的自然现象将着成十万字的长篇小说;《读曲歌》里挨骂的小动物也足够编纂一部自然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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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 `4 d; K1 w2 F3 K  当然,健康的爱情并不意味着自始至终都是甜哥哥蜜姐姐,悲剧性的感情具有撼人心魄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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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Y" {8 G3 x2 ~) f* ?% u( h  据陈释智匠的《古今乐录》记载,宋少帝时代(公元423年—424年),南徐(江苏丹徒)有位秀才到云阳(江苏丹阳)去办事,路过华山脚下(江苏句容县北十里),爱上了客店里一位姑娘,回家就害了相思病。姑娘得到消息,对赶来求救的书生母亲说:“把我的围裙藏在他床席底下,病即可痊愈。”这一招儿果然奏效;岂料康复中的书生发现了这个秘密,围裙被他吞下肚去,临死前,他嘱托家人,灵车一定要经过华山脚下。送葬时,灵柩行至华山客店门前,拉车的牛忽然静止,皮鞭也抽不动。这时,店里的姑娘哭到灵前,祭奠了一首《华山畿》,随即棺木应声打开,两人合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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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,《华山畿》的故事有汉乐府《孔雀东南飞》的影子,同时,也为明代《牡丹亭》、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等出生入死、死而复生的故事做了引路人。《华山畿》简短而精彩,尤其是第一首,令人弥久难忘:“华山畿,君既为侬死,独生为谁施?欢若见怜时,棺木为侬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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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青年人的赌注“啪”地一声押上去,千古有情人为之黯然失色,毕竟会说漂亮话的人很多,能经得住一死的实在是凤毛麟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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